第 14 节 园区的疯子（第4页）

王杰告诉我，那个村子，吃人。

在他五岁的时候，曾亲眼看到，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女孩，被一众村民送入了河底。

那是二十年前的夏天，那个晚上，王杰悄悄跟着几个村里人，来到一个寺庙外面。

寺庙不许小孩进入，王杰爬上墙头，看到一个老和尚站在寺庙后院的一个小渡口边，旁边燃着一堆篝火，手中拿着一个火把，嘴里念着往生咒。

经文念毕，老和尚将一个刚诞生未久的女婴放进一艘小草船里，点燃之后推入江水之中，村里许多人站在一边，无人阻拦，橘红的火色映照在脸上，使他们个个如同地狱恶鬼。

这是村里传承已久的「仪式」，即便在法制早已健全、思维逐渐开明的二十年前，仍以这种秘密的形式保留了下来——附近的产妇是否生男，全看送子娘娘是否「赐福」，而「用燃烧的草船沉入江底」的女婴，就是取悦送子娘娘的祭品。

年仅五岁的王杰，尚不明白这场仪式背后的含义，事实上，在他今后生命的很多年里，他都

将与这类「献祭」没有瓜葛——王家连诞三子，王杰之下，犹有一对双胞胎弟弟，他们俨然成了送子娘娘在村里的「代表家庭」，甚至不时有待产的女人提着水果、烟酒来他们家「沾喜气」。

但这明白无误落入眼底的一幕，却成为了贯穿王杰整个童年时代的梦魇。

一个曾经快乐的山村少年，由此变得郁郁寡欢，王杰想不明白，凭什么女孩就要乘坐火船沉入江底，凭什么那些大人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？

两年之后，同村的姑姑临盆，一个秋夜，一声女孩的哭声惊动了这个沉睡的村庄。

王杰以一种激烈的形式，表达了对愚昧、强权、残忍的抗争。

他把寺庙烧了。

当浓烟升起时，「仪式」已经开始，人们冲出寺庙，取水救火，王杰则以一种不属于七岁少年的冷静，孤身走入寺庙。

等他再出来时，怀中抱着一个咯咯笑的女婴。

而那个女婴，就是后来的王禾。

王禾不是王杰的亲妹妹，而是他从送子娘娘手里抢下来的「祭品」。

但王杰的行为招来了大祸，当天夜里，群情激愤的村民们冲进王家抢夺那个女娃，想用一场新的仪式来平息送子娘娘的怒火。

他们用咒骂、威胁、拳头、锄头来强迫王杰就范，甚至他的亲生父母，也不敢与全村人和送子娘娘为敌，将他和那女娃一同赶出了门外。

王杰抱着女娃离开家门，但他仍未屈服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镰刀，阻止所有想要靠近他们的人。

人们说，就让这小子自生自灭好了，一个七岁的孩子带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，能活多久呢？

两天后，王杰果真失去力气，女娃不再啼哭，就在他们即将殒命在某个角落时，一个女人伸出了援手。

这个女人被村里人称作「疯婆娘」，关键时刻，她救下了这对兄妹，为他们提供了温饱，但仍无法阻挡全村人的恶意——每当村里有人生了女娃，其亲眷都会来到破屋前面侮辱、咒骂一番，屋外经常被人涂抹上粪便，玻璃也时而被飞来的石头击碎；他们将生不出儿子的失落与委屈，转化为愤恨，尽数倾泻在了这对兄妹的身上。

七年后的一个晚上，疯婆娘独自站在江边，站到半夜，跳进了江水之中。

疯婆娘死后，年仅十四岁的王杰独自照顾着王禾，在这个村子里艰难成长，「王禾」的名字是疯婆娘取的，王杰给她取了个小名，「小苗」，意思是像草苗一样坚韧，充满希望，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。

他们用这种方式，表达着自己的反抗。

十年后，王禾长大了，温婉善良，亭亭玉立——村里人对她的态度，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。

上门提亲的人开始络绎不绝——说来可笑，当初那些要把王禾沉入江底的人，而今又用「夸赞」、「诱导」、「彩礼」、「笑脸」，表达着他们的「好意」。

王杰却依旧如十七年前那般守在妹妹身边，用仇视的眼神与一把锋利的镰刀，将所有人拒之门外。

半年后的一天，王杰打渔回来，发现妹妹消失了，一打听，才知道是村南「老孙头」的大儿子将王禾「请」去了孙家——王杰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历史重演，十七年后，王杰再度用一把火点燃了孙家，将妹妹从火焰里拯救了出来。

「疯子！

疯子！

」

老孙头的咒骂声传进王杰的耳膜，围观的村民们对他指指点点，他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疯子，但他意识到，只有离开这里，永远地离开这片土地，他的妹妹才能不被这里的「传统」、这里的「原始欲望」吃掉。

第二天，百公里外的县城长途汽车站，王杰和妹妹从公交车上走了下来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
因为没念过什么书，兄妹俩只能从事最底层的体力劳动，工地上的生活艰苦又劳累，但这里的监控探头、警察局、保安，这里的文明和法治，还是给了王杰前所未有的安定感。

来到县城的第一个晚上，王杰迎来了一次久违的安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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