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节 回国的诱惑（第10页）

但生意再也没有回到在西港的巅峰时期——无独有偶，次年初春，新冠疫情又如洪水猛兽般席卷了全球。

柬埔寨这地方不比国内，落后的医疗条件，堪忧的卫生状况，无效的政府监管，淡薄的防护意识，是病毒传播、肆虐、变种的天然温床——唯一的好处这里常年高温，给病毒的活性多少造成了些制约。

这几年，政府发布的确诊和死亡数据还不算失控，但数据只是数字，作为一个收尸人，大概没有人比我更加知道这里最真实的情况了。

多少咳嗽无人听见，多少确诊没有记录，多少病重无人问津，有多少人死在了政府和统计数据看不到的地方。

因为频繁接触染病的死尸，疫情爆发的四年时间里，我自己也已经前前后后感染了四次，症状一次比一次重，上一次的德尔塔毒株差点要了我的半条命。

有时候我会想，我是个收尸人，虽然我以此为生，但有死在这里的中国人，我会尽我所能帮他们落叶归根。

可如果有一天，我也死在了这里呢？我的尸体有谁来收呢？

这种担忧是一方面——另一方面是我这十年来一直未曾意识到的，收尸人竟然是一个「政策敏感型」职业。

伴随着新一轮疫情的兴起，为了避免变异毒株入侵国境线，柬埔寨政府发布了严格的「封锁令」，将于11月25日全面封锁边境。

并且下达了明文通告：「因新冠疫情死在本国的外国人，尸体将由政府部门统一处理。

」

财政的赤字与政府高层的贪欲使他们的手伸向了殡葬业，但这对我的收尸生意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严重打击

可以预想，随着政策收紧，今后我的生意会越发难做。

莫特对我抛出了橄榄枝，问我要不要回国，可以说是恰逢其时——其实不用他问，最近我真的在犹豫这个问题。

最初，我之所以跑来柬埔寨，是因为在一次「斗殴」中，我失手伤人，在一个「兄弟」的帮助下提包跑路，跨越国境线一路向南，一晃十年。

我以为这一辈子也就是如此，我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——可两个月前，事情又出现了转机。

时过境迁，当初那个「兄弟」不知道通过谁联系上了我，加上了我的纸飞机账号。

他告诉我，当年的那一刀，并不是我刺的。

在斗殴的伊始我便因「脑袋中棍」陷入短暂昏厥，是那「兄弟」夺刀伤人后惊慌失措，嫁祸于我；而且，对方也没有送命，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便安然出院了。

得知此事的我，感觉怅然若失。

十年间，我不敢生出「回头」的念头，不敢向别人透露我的来历，不敢在网上公开身份，是因为我害怕。

害怕回国之后等待我的不是故土和国人的拥抱，而是明晃晃的手铐；即便在国门之外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跨国行动的警察会找上门来，天涯海角，也和我清算十年前的往事。

可现在，有人告诉我，这一切都是一场「乌龙」，都是我的臆想，回国的大门彻彻底底向我敞开了。

此刻，命运仿佛汇集到了一处，统统落向了一处转折：我的收尸人生涯，是时候结束了。

几天之后，莫特又来问我。

「陈哥，想好了吗？」

其实那几天，我一直在和自己内心的想法做斗争，同时，我也一直在刷「东南亚人在中国」的账号视频。

——说真的，对于这件事儿，其实我心里不无怀疑，一方面，是因为莫提这个人太不靠谱，我之所以没跟他断绝来往，完全是因为他的姐姐阿宁。

另一方面，在柬埔寨这些年，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骗局，他们让我们对任何的承诺都心生提防。

所以我一直在观望。

但最终打消了我心中疑虑的，是视频里一张熟悉的脸。

最近发布的一条视频里，百壳园区的「老鱼」在带着一群东南亚年轻人跳健身操。

——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：仅仅半个多月前，老鱼还在百壳园区北门那里对金哥马首是瞻，此刻竟然也已身在国内，成了莫特的「同事」。

而莫特告诉我，老鱼就是跟着上一波「偷渡小分队」润回国内来的，老鱼本身就是中国人，莫特轻易地说服了他——因为身材健硕，形象也不错，刚来没几天老鱼就可以出镜拍摄了，如今正在向着网红之路稳步迈进。

「陈哥，你擅长和别人做生意，等你回来了，我们可以给你安排做商务。

」

我笑了笑。

我决定接受命运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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