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节 没头的兄弟(第5页)
那是我见过的第一具尸体,回去的路上,我坐在面包车的副驾上一言不发,那天之后,我连着做了一个月的噩梦。
师父对于我的狼狈反应并不吃惊,事实上,他告诉我,这是每个收尸人都要经历的过程。
「死人看多了,也就麻木了。
」
「而在这个对死亡免疫的过程中,我们会对死亡,产生更多的思考。
」
师父说了这么句很有哲理的话,然后给我倒了一杯高度数白酒,他说,第一次收完尸,都要喝点酒庆祝一下。
为了尽快忘掉那个场景,一杯白酒我一口灌下,不出三分钟便睡倒在桌上,闭眼之前,我看到师父笑着摇了摇头。
其实之后我就慢慢想明白,之所以师父选择一上来带我去收一具恐怖的「焦尸」,是想用一种最激烈的方式,快速让我意识到收尸是怎么回事儿,同时又给我一定的震慑——
「你不是觉得这玩意简单又无聊吗,小子,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?」
师父知道我机灵,我会耍小聪明,心高气傲,投机取巧,自以为是,不稳定,欠敲打。
他活了五十来岁,活人见了一堆,死人见得更多,他一眼就看透了我。
二十来岁的时候,我就是那样的毛头小子,所以我才会什么营生都干不长,对一切都觉得无所谓。
我小时父母离婚,各自重组家庭,我夹在中间,无人管教。
上学时,逃课成瘾,网吧常客,早恋泡妹,是老师眼中最顽劣不堪的学生。
但在师父这里,我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关注和尊重。
他所知道的、所学会的、所领悟到的、要必须注意的,皆对我倾囊相授。
他教我收尸的技巧,怎么更快找到尸体,怎么联系尸体的亲人,怎么传达死讯,怎么收费,无主的死人怎么处理,怎么操作焚化炉。
也教我去掌握和维系相关的人脉,例如一个叫「老星」的,他是几乎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到任何「死者亲属」的广西人;再例如一个叫「独眼」的,他是西港专门靠交易情报为生的信息贩子,人脉网极其丰富。
当然,师父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,所认识和结交的人,也不限于收尸本行当。
但有些人,相当危险——事实上,我深刻地意识到这是块多么危险的土地,不是从我收的死人身上学到的,而是从他们身上领悟到的。
有一天上午,火葬场的大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了,走进来一个穿着绣金色巨龙的黑色外套、戴着墨镜的矮个子男人,后面跟着两个马仔。
他问我,「白佑在这吗?」
我摇了摇头。
他用一双饿狼般的眼睛盯着我的脸。
「你叫什么?」
「陈石。
」
这人在火葬场里面转了一圈,他的一个手下则盯住我,不知道是防止我轻举妄动还是通风报信。
似乎是终于确认师父真的不在这,最终招呼马仔离开了。
这人我知道,人们都叫他「金龙」,当地有名的「川渝帮」的首脑。
西港有几个由同乡人起来的「帮派」,川渝帮算是势力最大的那一个,其业务范围涵盖了放贷、卖淫、诈骗和器官买卖。
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收尸人,怎么会和这样的犯罪团伙扯上关系?
我意识到师父有秘密。
这个秘密,我不知道,但张信一定知道。
收尸的时候,我会开上面包车,拉上收尸袋,前往未知的死亡现场。
但张信从不这样做。
同样都是师父的徒弟,他似乎比我清闲许多,作息也不同,有时候是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半夜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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