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9
“沈姨。”
他轻声唤了一句,声音沙哑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吐出这两个字。
沈母正坐在供桌旁捻念珠,佛珠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。
她抬起头,平静地看了宋默一眼,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,随后又低下头,继续捻着念珠,指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语气平淡得辨不出情绪,却字字沉重,直戳人心:“你是那个帮魏征言的人。”
没有辩解,没有推诿,宋默只是微微颔首,语气坚定:“是。”
“我儿子替你保过。”
沈母的声音依旧平静,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几分,“他这辈子,替很多人保过——替老范保过,替林舟保过,也替一个素不相识的罪人保过。
他走的时候,心里的名单上,还欠着一个没保完的人。
你来了,他的名单,就清了。”
宋默没有说话,只是缓步走到供桌前,双腿一弯,直直地跪了下去。
没有软垫,冰冷的泥土地透过长衫渗进来,寒意直抵骨髓,可他却像是毫无察觉。
他就那么跪着,脊背挺直,没有辩解自己当年的无奈,没有解释自己的忏悔,只是静静地跪着,仿佛要用这一跪,偿还千年来的亏欠,告慰沈渡的亡魂。
供桌上,沈渡的画像在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暖黄的光,画里的人还很年轻,眉眼清秀,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梨涡,眼神澄澈而坚定,一如他当年审案时的模样。
宋默抬头,深深地看了画像一眼,眼底的愧疚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缓缓站起身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磨得只剩小半截的旧墨,轻轻放在供桌上。
那墨碇的断口参差不齐,边缘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,显然是被人徒手掰断的——千年前在阎罗殿侧殿,他掰给谢必安的那半块墨,原本是一块完整的墨碇,当时断成了三截:谢必安拿了最小的一截,他自己留了一截,最大的那一截,被魏征言随手拿走了。
如今,他把自己留存的这截墨,还给了沈渡。
“这是千年前,我掰给师弟的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带着无尽的悔恨,“我用它,画了封印的结构图,间接害沈大人魂飞魄散。
墨还在,我的罪,也还在。
从今往后,我不会再留它,也不会再逃避这份罪。”
沈母捻念珠的手指,终于停了一瞬。
她低头,看着供桌上那半截旧墨,又抬眼看了看宋默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随后,她把念珠轻轻搁在供桌上,缓缓站起身,转身走进灶台旁的小隔间,片刻后,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,放在宋默手里。
那不是能抹去记忆的孟婆汤,只是一碗普通的姜汤——老姜切得厚厚的,熬得软烂,还加了一勺红糖,甜中带着辛辣。
当年沈渡每次值夜回来,浑身发冷,她都会煮这样一碗姜汤,暖他的身子,也暖他的心。
宋默端着碗,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烫得他眼眶发红。
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,喉结剧烈滚动着,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,连一声哽咽都忍住了。
三百年了,他欠沈渡一条命,欠阴司一场安稳,如今,却喝到了他亏欠之人的母亲煮的汤。
这份暖意,比任何刑罚都更让他愧疚,也比任何慰藉都更让他释然。
出了沈母的屋,夜色更浓了,忘川的风带着几分凉意,吹得宋默的白发微微飘动。
谢必安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带着他,往望乡台走去。
这地方,宋默其实并不陌生——他隐姓埋名的这一千年里,每年的八月十七,都会来这里一趟。
不是因为他有乡可念,阳间的江南道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,亲人也早已化为尘土;而是因为,望乡台是亡魂离开阴司前,最后看一眼故乡的地方,也是阴司里唯一能模糊感应到阳间方向的所在。
他没有乡可望,却能在这里,感应到那个他等了千年的人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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