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节 雨中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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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都说皇后疯了,整日闭门不出,一味地画着一个男人,而那男人却不是皇上,而是皇后的二哥……
我叫杨昭儿,我厌恶自己的名字。
我在嫡亲大哥身死的那年冬日诞下,那日天上雪花大如鹅毛,寒风冷冽刺骨,母亲诞下我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去了,在我的啼哭声中,昭儿,我的名字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。
昭雪亲儿,这将伴随我一生一世的名字却皆是对我大哥蒙受污名的不甘和怨恨,是对不能为我大哥沉冤得雪的控诉和愤懑,并没有一丝一毫对我的留恋和难舍。
这个名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这一生再不可能为自己而活。
父亲对我十分严厉,从不亲近,疏离而淡漠。
所以我害怕父亲,可我也同样可怜他,我知道,我大哥杨延背负污名而死,他死在一家妓院,被发现时浑身赤裸,周身污脏,已经没有一丝气息,一府嫡子死相如此不堪,流言蜚语甚嚣尘上,杨家一时声名狼藉。
可我大哥死得冤屈,他是被韩府嫡子韩江黎强行拖入妓院,生生折辱而死。
可韩家,既是高门大户又是皇后外戚,纵使杀子之仇不共戴天,但此仇难报,小小杨府又能如何?
若想昭雪沉冤,父亲只能卧薪尝胆以求来日。
而我,便是那来日。
听二哥说,以前杨家虽无滔天权势,也算是书香门第清贵人家,父亲亦是个诗酒风流之人,虽然屡屡同母亲争执吵闹,但对我嫡亲大哥杨延却很是喜爱,远胜其他姨娘生的三个儿子。
而我大哥生得极为清俊,貌若好女,性格温和,只是身体不好,才会常常被京城的公子哥们揶揄调笑,时时欺辱,甚至最后难堪而死。
大哥背负污名而亡,母亲饮恨过世,父亲大病数月后就彻彻底底变了,面上无一丝和颜悦色,性子更是阴沉可怖,再没续正室,我便成了家中唯一嫡亲的孩子了。
父亲的恨对外掩饰的很好,一如往常温和闲逸,可是对府里的子女却逼迫着我们同他一起沉入九幽炼狱。
流淌的血脉,家门的桎梏,我们如若违逆父亲便像是可耻的背叛,是不孝,是不忠。
我知道我们对父亲来说就是他刺向仇人日夜不停打磨的刀,而我作为府中唯一的嫡出小姐,便成了他最为隐秘也最为锋利的那一把刀,所以他对我更狠厉决绝,一言一行皆是按照宫妃的标准严格约束。
我从小琴棋书画,女红舞艺样样不落,因为只有我足够优秀足够完美,将来才能攀得龙婿,杨府需要这样一个女儿通过姻亲飞上枝头扭转命运,可孩童天性使然,我又怎耐的住性子一日几个时辰关在屋子中忍受枯燥乏味呢?
况且,我从未见过大哥,更是没有母亲,我便不值得怜惜吗?所以我偶尔也会拗着脾气抱怨,因为心中的不服气小小的偷懒耍滑。
那一个夏日的午后,我实在困乏,弹着古琴瞅着师父因事离去,就自顾自趴在琴上打起瞌睡。
父亲进门看见我睡在琴上勃然大怒,抽了我数鞭后拎着我便扔进了祠堂,指着我大哥杨延的牌位让我好好痛思己过,然后决然拂袖而去,留我一人捶门大哭。
可我嗓子都哭哑了,愤怒地摔了大哥的沉木牌位,也依旧没人来搭理我抚慰我。
夜渐渐深了,我哆哆嗦嗦地重新摆好大哥的牌位,找了个墙角蜷缩成一团,目光滑过一排排冷森森的灵牌,浑身颤栗。
那一年,我五岁,那夜无边无际的惊惧深深刻在了我的骨血里,从此以后,我对父亲百依百顺,不曾违逆分毫。
我终于知道父亲他真的不爱我,他责骂我,鞭笞我,只是纯粹地打磨我,利用我。
而我伤痕累累的时候,府里只有二哥肯为我去寻伤药,让他屋里的老嬷嬷给我擦药。
许是因为二哥生母柳姨娘也是早逝,他同我一样,都是没有母亲的孤单孩子。
我三个庶出的哥哥,只有二哥肯和我多说两句,只有二哥读书时愿让我在侧看看诗文,学学书画,只有二哥在街上看到新鲜有趣的物件才愿费心带一两件给我,让我心中生出小小的雀跃,只有二哥在父亲罚我不准吃晚饭的时候,会悄悄遣侍女塞一两块糕点给我填填肚子,只有二哥在父亲上朝的时候,瞒住府中的丫头仆从,带我偷溜出府,让我看一看府外另一个自由的世界。
作为杨府嫡女,我从小没有更多的恩宠没有更多的关爱,却背负了更深的仇恨更重的枷锁,我从出生起生命里从没有过明媚的阳光,我一出生便已暮气沉沉。
可有二哥在,有这一点一滴的温暖,我便对冷冰冰的杨府抱有丝丝缕缕的温情,对杨家生出几分归属感,不至于让我全然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。
杨府就像个活死人墓,但有二哥在,杨府就是我的家。
二哥承继了柳姨娘的聪慧和父亲的姿容,他默默站着,便有如芝兰玉树,让人自惭形秽,我偷偷看着二哥,深深觉得任何人与二哥相比都卑微如尘埃,我亦如是。
所以当二哥悄悄指着一个笑声欢快的姑娘说那是他心悦之人时,我心中实难相信,二哥双眸带着少有的脉脉温情望着那姑娘时,我更是十分诧异,二哥一向冷情,到底是哪家姑娘竟能迷了二哥的眼入了他的心?
我很仔细地远远打量那女孩,她年纪似乎和我一般大,但生的更娇俏可人,笑靥如花,嫩黄色的襦裙衬得肤白胜雪眼若弯月,身上蓬勃张扬的活力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,就想这么一直看着她不愿移开目光,想同她一起嘴角含笑,一起肆意张扬,原来世上真有这般灿如朝阳的人物啊,她笑一笑,莫名就让人生出许许多多暖洋洋的希望来。
二哥会喜欢她真是理所应当,她看上去那么纯粹温暖,那么灵动飞扬,在日日如死水一般的杨府,想拥有她万分之一的自在都是奢望,她和我是不同的人,她是九天云端的仙子,而我是幽冥地府的傀儡。
我心中滋生出丝丝缕缕的自卑,直至扎根到了骨子里。
我明白,在囚笼一般压抑沉闷的杨府,二哥和我一样,都希望有人能将自己从笼中拯救,让僵死的心能自由肆意的跳动,那个连发丝都闪着璀璨光芒的姑娘就是二哥心中生长的希望,是暗夜中苦苦求存的人对自由和光明的向往。
「她是哪家的姑娘啊?」繁市里的女孩一只手拿着糖葫芦一只手提着芙蓉糕,衣裳看着齐整讲究,但谈笑的模样便知家中并没有规矩拘束她,十有八九是哪个商贾大家的女儿,不讲究那些繁复的礼仪规矩,家中父母只想对她百般疼爱,护佑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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